
乾隆四十五年,公元一七八〇年,紫禁城内灯火如昼。时值冬日,御书房里却热闹得很。御案之上,一张写着“寿”字的大红绫子尚未收起,乾隆皇帝略带兴致地扫视众臣,忽然出了个题目:“朕有一联配资股市,上句是‘鼠无大小皆称老’,谁来对?”殿中一时安静下来,许多老成持重的大臣,只是低头捻须,不敢轻易开口。
有意思的是,这副上联后来被人誉为“千古绝对”。可在那一刻,对于殿中那些习惯按章奏事的官员来说,它不过是皇帝临兴的一句戏言。真正把这句话,变成流传两百多年佳话的人,还是那位后来在民间家喻户晓的纪晓岚。
说到这里,就得把时间往前拨回去,看看这个能对出妙联的“纪大人”,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乾隆面前,又在这副对联上留下自己的印记。
一、寒门少年,走进天子门
公元一七二四年,雍正二年,直隶河间府献县,一个读书人的家庭迎来一个男孩,这便是纪昀。后来人提到他,多称纪晓岚;可在还是孩子的时候,他不过是乡间社学里一个握笔认字的小娃。
四五岁刚开蒙,他已经能诵读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。老塾师常对旁人感叹:“这娃看书,不像死记,像是自己在跟书谈话。”话说得有些夸张,但总不算离谱。课本在他手里,并不沉闷,反而像打开一扇扇窗,风一阵阵吹进来。
少年纪昀,家境并不算显赫,却有个典型的读书人规矩:清晨要读,经史要背,文章要写。他也确实争气。十七岁时中秀才,二十四岁中举人,这在直隶一带已算出类拔萃。科场得意之后,他自知前路似乎已经清晰:沿着这条路往上走,将来总有机会入京为官。
有趣的一点是,纪昀每得一重功名,家里就添一份喜气,他也按旧俗娶妻纳室。对一个少年读书人来说,这既是“成家”的标志,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奖赏。有人笑他有点得意,他却说了一句:“人活一世,总要对得起自己这几张考卷。”话略带玩笑,却也看得出他对前程,心里有数。
然而,人生的路,很少能顺得那么长。就在他向上攀登的阶段,家中传来噩耗,母亲病逝。按照当时礼制,他必须丁忧守制,暂别仕途。对于还没入京做官的纪昀来说,这意味着未来要推迟,也意味着少年得志的轻快,被硬生生按下去。
守制结束后,到了三十一岁这一年,他再次踏上科场。乾隆九年(一七四四年),他终于高中进士,被选入翰林院,正式走进天子门。这一年,他距离后来那副“千古绝对”,还有整整三十多年;距离自己命运的起落,也还只走完第一程。
二、翰林腾达,仕途暗藏锋刃
进了翰林院,纪昀开始接触帝王身边的文字工作。按照旧例,翰林多负责起草诏令、撰写诗文、编修史书,既是文臣中的清要之职,又离皇帝很近。纪昀在这里,没花太长时间就展现出过人之处。
乾隆皇帝本人颇自负诗才,喜欢吟咏,也爱听人和诗。纪昀熟悉这一点,在奉诏写作时,处处揣摩帝意,用典、遣词,都尽量贴近皇帝的口味。不少诗文,既不失文采,又能把对圣上的颂扬写得得体而不显刻意。不得不说,在这方面,他确实有几分“会来事”。
三十多岁时,他就升到正五品官阶,还被任命为乡试主考。以年纪来说,这个位置算得上风头正劲。朝中一些老臣看在眼里,有人暗暗摇头,有人则佩服他的文名。乾隆对他,多有青眼,时常召入御前,谈诗论文。
不过,在宫廷里混得风生水起,并不代表就可以放松警惕。纪昀很清楚,乾隆朝表面繁荣,制度严苛。奏章稍有不慎,言辞若有抵牾,轻则被斥责,重则下狱问罪。所以,这些年里,他一方面写得一手好文章,一方面也在磨练自己“察言观色”的本事。
值得一提的是,纪昀改号“晓岚”,就在这段时期。“晓岚”二字,既有“晓畅典籍”之意,又带几分云岚之气,文人味十足。之后的纪晓岚,以这个名号流传后世,在《四库全书》、对联、笔记的背后,都留下这一方印记。
在朝堂之上,他时有直言,替某些政策做辩解,也会指出执行不力之处。乾隆对这种“有胆又有分寸”的言辞,在很多时候是欣赏的。但这种欣赏,也是双刃剑。站得越高,跌起来就越重。纪晓岚后来的遭遇,便是一个明证。
三、一贬一召,前半生起伏尽在其中
乾隆三十几年间,朝廷看似太平,实际上并不缺少风波。地方贪污案、官场结党营私,都时有查办。纪晓岚四十五岁那年,职居翰林院要位,本应是声望日隆的时候,却突然卷入一场大案。
案子的核心人物,是他的亲家卢见曾。卢见曾在地方任职时,涉及贪污受贿,数量巨大。有人上奏弹劾,乾隆震怒,下旨彻查。按理说,这类案子,与纪晓岚并非直接经手。但因为亲戚关系,一旦其中有“通风报信”的嫌疑,就不再只是一般问责。
史籍记载,卢见曾事发前确有转移财物的举动,抄家之时,搜出财物远不如举报所言。这中间,信息泄露的可能性,的确存在。纪晓岚被牵连入案,很快遭到严厉处分,被罚戍新疆。
有人说,他是为情面坏了大事;也有人认为,他只是出于人情之常。可在皇权视角里,这些都不是理由。乾隆看重的是,对朕的旨意是否绝对服从。一旦怀疑有人敢先走一步,宫廷信任就会崩塌。
被发往新疆的那几年,对纪晓岚来说,是人生境遇的谷底。离京千里,远离旧日交游,眼前除了公事,就是荒凉的风景。气候干燥、路途艰苦,日常吃穿,都与京师不可同日而语。有时夜深时,他难免会想起昔日在御前侃侃而谈的日子,再对比眼前,就会明白,所谓荣华,终究系于一纸圣旨。
“若当初不曾多管闲事,又会如何?”这样的念头,恐怕也在他心中闪过。但事情走到这一步,再多假设也无济于事。值得注意的是,他在新疆并没有完全消沉下来,仍然读书写字,整理资料。对一个习惯与书籍为伴的人来说,这是维持精神支撑的方式。
转折出现在乾隆三十八年前后。老臣刘统勋在朝中颇有声望,对纪晓岚一向欣赏。在他的再三荐举下,乾隆终于同意召纪晓岚回京。此时距离发配,已过去数年。重回京城的纪晓岚,鬓发已见斑白,往日的锋芒收敛不少。
乾隆看在旧情和刘统勋的面子上,没有再追究旧事,而是交给他一个巨大的工程:参与纂修《四库全书》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既是一种信任,也是一种考验——让一个才子用余生,埋进浩如烟海的典籍当中,把文人之才,全部耗在书房里。
从乾隆三十八年开始,到乾隆五十三年前后,《四库全书》的编纂工作持续了十多年。纪晓岚在其中担任总纂之一,负责统筹、校勘、评定书目。他翻检古籍,分类经史子集,撰写提要,标注去取,这些繁琐工作,一点都不能松懈。
外人只看见“总纂官”这几个字,觉得荣耀无比。真正参与其中的人才明白,这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消耗。日复一日对着旧纸残卷,眼睛昏花、精神紧绷,很多时候比在前线打仗还要疲惫。不得不承认,他在这件事情上,确实尽了力。
然而,《四库全书》的修纂,并不只是文化事业。乾隆借此机会,对全国典籍进行一次梳理。凡是被认为“不合礼法”“涉讥朝政”的书籍,大多列入“禁毁”之列。统计下来,被查禁、焚毁的书籍逾两千种。这其中,有的确带有攻击意味,有的则只因观点与官方立场不合,便难逃火焰。
纪晓岚身在其中,态度如何?值得玩味。他在提要中,对某些书确实有批评,但总体仍以顺从朝廷基调为主。有时候看到书籍被列入焚毁,据说也曾沉默很久,却终究没有公开反对。原因并不难懂,在当时的政治环境里,公开抗辩几乎等于自毁前程,甚至性命不保。
这也是他一生中最复杂、也最难轻易评价的一段经历。一面是对古书的热爱,一面是对皇权的服从。他选择在夹缝中尽量保存一些能保存的书,同时接受不可违逆的部分。对后人而言,这种取舍颇有遗憾,但置身其中的人,大多难以做到完全“舍身成仁”。
修书工程结束时,他的官阶已经升到从一品礼部尚书,名义上位极人臣,家中子孙繁衍,宅第宽敞。表面看,是一位典型的乾隆朝显宦。然而,他心里的那几处阴影——新疆戍边的记忆、文字狱的焚书场景——并没有真正消失。
就这样,纪晓岚的前半生,在一贬一召之间,把人世冷暖尝得差不多了。
四、一联成名,机锋背后是深不见底的人情
再说回开头那一幕。乾隆七十五岁大寿,是一七八五年,也就是乾隆五十年。那时的纪晓岚,已经是《四库全书》总纂官之一,资历深厚,年过花甲。宴席上,皇帝兴致不错,忽然抛出一个上联:“鼠无大小皆称老。”
这七个字,看似简单,却藏了几层意思。一是“老鼠”的日常称呼,“鼠无大小皆称老”,正是老百姓口头习惯;二是“老”字头与“鼠”字相关的俗语,有几分俏皮;三则有说是影射“无论大小官员,皆称老爷”,多少带点玩笑意味。乾隆提出这个上联,多半是为了考考群臣的才思。
大臣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心里都明白,这样的场合,乱对容易出错。若只对个浅白句子,被嫌粗俗;若故意玩冷僻典故,又显油滑。偏偏乾隆看着他们,等着答案,谁也不敢装作没听见。
传说中,就是在这种时候,纪晓岚略一沉吟,抱拳说道:“臣斗胆一对:‘鹦有雌雄都叫哥。’”乾隆听完,先是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,满殿亦随之大笑。
这一联之妙,至少有三层。其一,“鼠无大小皆称老”对应“鹦有雌雄都叫哥”,上下句结构工整,前句说“称呼同”,后句也说“称呼同”,对仗严谨;其二,“老鼠”“鹦哥”皆是俗称,可与民间语汇紧密相连。老鼠无论大鼠小鼠,喊起来都叫“老鼠”;鹦鹉无论公母,在市井间常被简单叫作“鹦哥”,这种口语上的对应,非常贴近日常生活;其三,上下联都暗含一种轻松的世情味,既没有故作高深,又带点俏皮,非常合乎乾隆宴席上的气氛。
有趣的是,下联中用“哥”字,一般用在雄性,但实际生活里,养鸟人喊一声“鹦哥”,并不真在意到底是雌是雄。正与“鼠无大小”相呼应。这种由生活经验转化为文字的能力,正是纪晓岚的特长。
乾隆对这副对联极为满意,据记载,当场称赞他“才思敏捷”。自此以后,这一对联在宫廷内反复被提及,又经文人抄录,渐渐传到民间。后来提到“千古绝对”,有人提出其他例子,但这副“鼠无大小皆称老,鹦有雌雄都叫哥”,始终位列前茅。
不过,这副对联之所以在民间广为流传,还不仅仅因为句子巧。读的人越多,越容易从中联想到世态人情。鼠无大小皆称老,有人读出“官无大小皆称老爷”的味道;鹦有雌雄都叫哥,有人想到“人有贵贱,嘴上总得称一声大哥”。虽说原意未必如此,但后人喜欢往其中添一点意思,这也是传统文化流传过程中的常态。
纪晓岚也正是在这种“才子形象”的烘托下,被越来越多的故事裹挟。许多并无确凿史料的段子,被后人添油加醋。有对联比赛,有机智应答,有与乾隆你来我往的趣话。虽然真假难以一一考证,但有一点不可否认:在当时的朝堂上,他确实以对联、文章见长,是众多文臣中较为出众的一位。
与此同时,他并不总是娱乐人物。在实际政事中,他也参与批阅奏章、处理地方事务。有时微服出行,观察地方官员实际作为,回京后据实上奏。这些工作不如对联那样鲜亮,却构成了他日常官场生活的主体。
五、笔在案前,人却被时代死死拴住
晚年的纪晓岚,官至礼部尚书,又兼管文渊阁事务,实权不小,地位尊崇。可他的内心,并不全是快意。在《四库全书》告一段落之后,他仍然整理文稿,校定旧文,写下《阅微草堂笔记》。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成书于乾隆、嘉庆年间,其中不少篇幅借鬼狐故事来映照人情世事。有鬼有怪,有奇闻异事,也有关于科场、仕途的影射。有时候,一个短短 故事,结尾几句点评,已足够锋利。读者如果细心,会发现他对某些时弊并非毫无意见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说出来。
鲁迅在二十世纪评价纪晓岚,提到“竟敢借文章攻击当时不合礼法和荒谬习俗”,确有一定道理。当然,这种批评多隐于字里行间,不至于直接碰撞皇权底线。纪晓岚在夹缝中写作,既不完全噤声,又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,这种拿捏,既是技巧,也带着一点时代的苍凉。
他也并非时时处处强硬。对很多与个人前程有关的选择,他还是顺应了制度的安排。比如参与文字审查,按照官方标准评定书籍价值;比如对焚书风潮不公开指责。这样的矛盾姿态,本身就说明,他和同代许多士大夫一样,一方面盼望有所作为,一方面又被现实牢牢约束。
晚年,他偶尔会自我反省。据传,他曾感叹:“生平最恨者,惟毁书耳。”这句话真假难以完全核实,但其背后那种复杂心情,大致符合他的境遇。书是他一生的伴侣,却又在某些时刻被他亲手划入禁毁之列,这种内心撕扯不难想象。
嘉庆元年(一七九六年),乾隆禅位给嘉庆,改称太上皇,但实权仍在手中。纪晓岚此时已经七十余岁,仍在京师服务。直到嘉庆年间,他的身体渐渐衰弱,工作也由后辈接续。到了八十二岁这一年(一八〇五年),他在北京病逝。
临终前,他自撰挽联:“浮沉宦海如鸿鸟,生死书丛似蠹鱼。”这十六字,说得并不华丽,却颇见真味。宦海浮沉,如鸿雁在浪头上飘摇,其实身不由己;生死之间,终究困在书堆里,像蠹鱼一样啃食纸张,却不一定改变什么。
这副挽联,和他年轻时对出的那些机巧对联相比,多了许多沉郁之气。前者是才思的锋利,后者是对命运的冷静审视。一个人走到生命尽头,回看自己几十年的奔波,能写出这样的字句,不难看出,他对功名利禄,并没有完全看得那么重了。
史书中的纪晓岚,是乾隆朝重要文臣之一,是《四库全书》总纂官,是善对联的才子,是著有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的笔记家。这些身份标签,构成了后人认识他的主要路径。而那副“鼠无大小皆称老,鹦有雌雄都叫哥”的对联,则像一把钥匙,把他那种灵动机敏的一面,鲜明地呈现出来。
有趣的是,民间后来将他塑造成“清官”“智臣”的形象,又添加了不少桥段。例如与和珅斗智、为百姓出头等情节,在野史、演义、戏曲中层出不穷。严格从正史看,这些故事多半并不严谨,但能说明一点:普通百姓愿意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他身上,认为这种既懂皇帝心思又不失民间情味的官员,才是难得的。
乾隆一生爱才,却也善用权势约束臣子。纪晓岚与乾隆之间,既有诗文唱和,又有政治角力。成名靠皇帝的赏识,失意同样来自皇帝的怒火。这种纠缠,贯穿他的一生。那副出自乾隆寿宴的上下联,在喜气洋洋的外壳下,隐约也照出一点时代气象——话可以说得巧,理终究要顺着权势的来。
说到这里,“乾隆上联:‘鼠无大小皆称老’,下联表示这是千古绝对”这一题目,算是有了交代。上联出自皇帝,带着天子游戏般的趣味;下联成于臣子配资股市,凝结一个文人的敏捷与积累。二者合在一起,成为后人津津乐道的“绝对”,从清代宫廷走到百姓茶桌,又传到今天的书页上。对联本身不会改变历史,却记录了那段历史中的某些风格与气息,这就足够让人回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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